歧路 十九
19 一瞬间,脑中空空荡荡。心瑶,她怎么会消失了呢? 我第一次感到无力。似乎在这个纷繁的世界,我这个小小的玉兔精不过是一粒尘埃,随时都会陨灭,不值一提。太多太多的事,都不会因我而改变。而我却曾痴痴地以为这是一个我可以主宰的世界。 我开始隐隐约约地想念广陵仙子温暖的怀抱,在那里,我不必用尽全部气力去想现在的这些问题,最后却毫无结果。 为什么,为什么我竟流落到了这个世界? 我回到银荷曾住过的房间。今夜,只有今夜而已!过了今夜,我便不再是银荷,我要离开这个地方! 也许,一开始来到这里就是个错误,为什么,为什么我要卷入这个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的漩涡? 收拾行装?我想不用。不过我该把这具身体还给碧云,尽管她可能用不着了。当初没打招呼就借用了她的身体,现在,该还她的,虽然这么长时间并没人知道,那个死去的碧云,她的棺木原是空的,她的肉体,不过变了模样,借给了我。 那么,就让她躺在心瑶曾经躺过的地方吧!明天一早,老爷若看到女儿的身体变成了那个被活活打死的碧云,不知会作何感想。 管不了那么多了!就算我给这里留下的最后纪念吧! 我吹熄了灯,离开了这个地方。好,心瑶,我如你所愿,不去找你。确实,我也该做回我自己了。一直伴你左右的,是银荷,不是我。 想即此,我竟落下泪来。 不,走之前,我还要去看一个人。 那个平安公主。那个让一切美好的梦想破碎的女人!她现在,高兴,还是悲哀,抑或忧伤气绝? 我突然有了兴致。 那么,就让我去看看她。 皇宫依旧是上次去的时候那副模样,没有丝毫的变化。就像这死气沉沉的人间,每时每刻都让我喘不过气来。有时候我会想,或许真正幸福的是那只白兔,它被扒了皮,但那都是它死去以后的事情了,它不会有知觉,它不会觉得痛。它就这么糊里糊涂地来人世走了一遭,做了一只倒霉的兔子,但是它活着的时候,每天都很快乐。 这样又有什么不好? 我冷笑了一声,笑心瑶痴,笑银荷狂。 平安公主的寝宫就在眼前,我飘进去。宫里隐约亮着灯,绣菊紧张地跑前跑后,端盆送水。忽听到一声毫无生气的低唤: “绣菊,你不要忙了,我没多少时辰好活了。” 是平安公主。 “公主,公主你不要说傻话!”绣菊泣不成声,“没事的!以前那么多次都没事,这次又怎么会有事呢?” “我自己的身体,我自己心里明白。”平安公主叹了口气,“绣菊啊,哀莫大于心死,张郎已经死了,我这一生唯一的希冀也破碎了。” “公主……”绣菊只顾低头恸哭。 “绣菊啊,我本以为张郎出现在我的生命里,是老天爷的安排。他曾撞了骑马的我,但我一点也不怨他。他以为我是因为那次受了惊吓再加上隐疾才病成这样的,可是他哪里知道,我这根本就是相思病呢?”平安公主说完,剧烈地咳嗽起来,又自嘲地苦笑了下。 “公主?”绣菊瞪大了眼睛,不敢相信。 “绣菊,你一定不相信吧?一个如此高傲的公主,竟然会不可救药地爱上一个一文不名的穷酸书生!不错,那时的张郎是很落魄,但我就是喜欢他,喜欢得忘了自己是谁,然后一病不起。” 我惊呆了。 “公主,那刚才状元郎来看你,你为什么不应他?”绣菊不解。 “他已经故去了。”平安公主长叹一声,“我总以为我会走在他前面,还把你许给了他!若我殁了,他还可由你陪伴。可谁知道他已走在了我的前面!他这次来看我的时候,不过是一缕飘散的孤魂,他只是觉得对不起我,所以才想把剩余的阳寿折给我,助我康复。” 绣菊已如泥塑木雕,不能动弹。 “唉!谁会知道,在我相思成疾的这两年里,张郎生命中已经出现了另外一个女子。我原本可以获得的爱,他已经悉数给了那个女子了。是我,是我害他为难,是我害得他们双双殒命!事到如今,我怎可独活?”平安公主猛地坐了起来,咳出一大口血。 我全身冰冷。 “公主……”绣菊依然说不出话来。 “为什么,为什么还要让我活在世上?为什么……”平安公主泣不成声。 我木然地出了皇宫。 张生,他何德何能,竟让两个这样的女子如此倾心? 冤孽,都是冤孽! 我突然发疯般地大叫一声,冲向无边无际的黑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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