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间 二十一
21 天色黯淡下来的时候,我才想起我忘了一件重要的事。 我已把银荷的身体还给碧云,那么,现在的我便是没有躯体的。白天他们看到的那个我,不过是光线投射在我身上被吸走以后所呈现出的黑色罢了!到了晚上,我便是一缕魂魄——名副其实的鬼魂。 看来我需要一具躯体。 那么这次我需要一具什么样的躯体呢? 远处笙歌响成一片,我微微笑了起来。好,这次我便去那里要一个女子。 我慢慢飘过去。等我轻移到那只画舫的时候,烟云过客早已散去,而那些女子们,也早已睡去了。 我相中了一个女子,肌肤胜雪。但那是种苍白的颜色,我看得出,她活不了多久了。 她紧锁双眉,似在梦里挣扎。 好了我的小朋友,你不用再痛苦了,我来替你活下去吧! 我慢慢伸出白骨森森的手,她在梦中呢喃了一句:“不要离开我……”我愣了一愣。这女子,也是有故事的么? 她额角的汗水慢慢地滴下来,我叹了口气。你果然还是活得痛苦!我不再犹豫,移进她的身体。 一阵冰冷。 这是一具绝望的躯体吧?所以才如此的冰冷。 我让她慢慢温暖起来,过了今夜,她便是骆雪。 那么,我是留在这里,还是离开? 我猛地坐起来。 身边另一个姑娘被我弄醒,迷迷糊糊地问着:“冰儿姐姐,怎么了啊?天亮了吗?” 我连忙摇头:“好妹妹,天色还早,安心地睡吧!” 我突然意识到我已陷入了一个尴尬的境地,她们都认识这女子,我若是不走,很快便会被拆穿的。 脑子里像一团乱麻。白天买绳子时的兴奋,已然一扫而光。 我复又躺下。是福是祸,待天明以后再说吧!大不了离开这具身体。 那个唤做“冰儿”的女子,已经不在了。她的灵魂葬在了我接近她的那一刻。 我想起了心瑶。佛祖说慈悲为怀,那么放她们留存在这世上,就真的是慈悲吗? 我想不是。 天终于亮了起来。 “冰儿,冰儿!起来了!”是一个略略年长的声音。 我睁开眼睛。 “冰儿,怎么这么晚还没起来?不是约好今天要陪程公子游园的吗?”那是一张略显苍老的脸,我想,必是鸨母无疑了。 “哪个程公子?”我试探着问。 鸨母竟笑了起来:“冰儿,你一觉睡傻了是不是?还有哪个程公子,当然是少侠程枫了!” 我一下子清醒了。 程枫?就是我要找的那个程枫?我以为将葬身于茫茫人海,却没想到这么快他就出现了。 “快去梳妆打扮吧!时辰不早了!”鸨母说完便出去了。 我坐到镜前。镜中人脸色依旧苍白,但眉头不再紧锁,已有了些生气。 这是吉兆么? 吉兆?我笑了起来。我是鬼呀!鬼还讲什么吉凶?难道还有人会害一只鬼么? 马车已等在门外,我一出门,便有人过来扶我。 我轻提罗裙跨上马车,坐定后闭上眼睛。 见了程枫,我当如何? 这似乎是个复杂的问题。从前世到今生,这么多细碎的过往,要我如何一一倾诉? 我想倾诉么?还是,只想看看他罢了? 程枫。他这世竟叫做程枫。乘风归去…… 但他若是个侠士,又为何要寻花问柳? 难道,所有被唤做侠士的人,都喜欢身边围着一群女人,夜夜笙歌,享用她们的温柔与美丽? 我轻叹一声。 所以前世我是一朵孤寂的莲花,他日日在我面前,却从来没有移转目光看我一眼。 女人,永远不过是男人的点缀。唤之即来,挥之即去。 前世,我是朵莲花,却生了颗女儿心;今生,我是一只鬼,却要了具女儿身。 我冷笑起来。不知是笑那花心的程枫,还是笑痴心的自己。 马车依旧缓缓地前进着,我的身体随着马车轻轻摇摆。轻挑窗帘,窗外翠柳依依,倒是一片难得的好景致! 我又想起了心瑶,她现在死国,不知可有这样的景致供她玩赏?还是,只能和张生起共乘一匹黑色的老马,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奔逃,碰壁,与挣扎? 心瑶,即使是这样,你也依然觉得快乐吗? 心瑶的样子模糊地出现在我面前,轻轻点了点头。 我无声地叹息。 阳光从窗缝中执着地钻进来,照亮了我膝盖上的一小片罗裙。于是,那一片地方温暖着,其他地方,却冷得像冰。 我不是叫“冰儿”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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