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间 二十三
23 阳光热热地从舷窗照进来,我却感觉不到温暖。 十天了,十天他没再出现。 我不吃不喝。幸好我是一只鬼,不然一定早饿死了。 鸨母终于忍不住了。清晨,她用力推开门,走进来指着我的鼻子:“骆冰,我告诉你,别给脸不要脸!你以为你是花魁,我就一定要看你的脸色?!我告诉你,客人来,冲的是我们怡然舫的牌子,不是冲着你骆冰!”转身欲走,忽又回过身狠狠地抬起我的下巴,“我告诉你,过了今天,你如果还是这副不死不活的样子,我立刻把你剁了拿去喂狗!” 房间里又剩下我一个人。 我取了桌上的刀,割开自己的手指,银白色的血滴落下来,流到桌上竟凝成了一颗珍珠。我自嘲地笑了。骆雪,血滴成珠,竟还要寄居在怡然舫门下做一名卖笑的歌妓! 我伏案痛哭。 但这是唯一能再见到他的方法啊!只匆匆见了一面,什么话都还没来得及讲明,这叫我怎么甘心? 我终于静默地坐下,开始梳妆。 这次真是挑了一副好身体,弯眉如黛,两颊桃红,唇齿分明,真真一个可人儿! 骆冰,我夺了你的躯体,你不会恨我吧?你若泉下有知,也该愿意成全我吧? 忽又自嘲地冷笑起来,既然当初下得了手,现在又为何寻那些无用的借口? 我换好衣裙,慢慢来到门外,门外的丫环莺儿一见我出来,喜出望外,大叫道:“妈妈,骆冰姑娘病好了!” 她们都不敢说我是耍性子不见客,只说我得了重病。 我微微笑了一笑。 莺儿羡慕地看着我,我轻轻叹了口气。烟花女子,竟还有人羡慕。 真是天下奇闻! 画舫里依旧笙歌曼舞。我慢慢走到舞台一侧坐下。台下的客人见到了我,立刻齐齐鼓掌起哄。原来,骆冰过的就是这种日子。 鸨母满面笑容地上台:“大家这许多日没见到骆冰姑娘,一定想念她的舞姿了吧?”说罢冲我使了个眼色,我便站起。 我走到台上,台下是一群老少爷们垂涎欲滴的嘴脸,心头不禁掠过一丝厌恶。忽又想到当初程枫也一定是这样看上骆冰的,不禁又疑惑起来。难道只有这种时刻的男人才真的是男人吗? 今日我不想跳舞。 我抬起头,轻轻微笑,福了一福,才道:“整日跳舞,众位怕是也看累了,不如我今日给大家换换口味,舞剑吧!” 台下一阵尖叫。 我不再看他们。转头向莺儿点了点头,她便递给我一柄银色长剑。 我轻舒水袖,慢慢地舞起来。舞剑,不是杀人,我不用舞得疾风阵阵,只消让他们像观看舞蹈一般满足,便是了。 一时台下鸦雀无声。 许久,才有人叹道:“没想到骆冰还会舞剑!”“真个色艺双绝!” 我转头,望向台下一名黑脸大汉,剑直直劈了过去,勾落他项上一枚金锁。 一阵欢呼。 我收剑,屈了屈膝,打算退去。 “骆冰小姐,留步!”有人唤我。 我回头,却见正是那名大汉。 “这金锁既已被你挑落,便送给你吧!”黑脸大汉面无表情地说。 我没有拒绝,吩咐莺儿接过,台下又是一阵哄笑之声。 鸨母显然对我今天的表现很满意,一边还在问身边的仆妇,说冰儿什么时候学会舞剑的。 这样就可以了吧? 我轻轻自问。 魂魄早已不知去往何方。此刻,我不过是一个流落凡尘的烟花女子,做一些讨他人欢喜的事情,却没办法要自己也跟着一同欢喜。 我想见程枫。 他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啊?是执剑江湖的侠客,还是游戏人生的公子哥儿?与他相伴游湖的那一天,是美好希冀的开始,还是昙花一现的纪念? 我一直想着,已经想了十天了,想得头痛欲裂。 我想离开这个地方,我想直接去漫无边际的江湖找寻他的踪迹,却又觉得,该为骆冰做些什么。 如果讨那些男人欢心她也会跟着高兴的话,那么现在我帮她实现愿望。 一片混沌。 当初心瑶与张生的苦恋,是一个漩涡,把周遭的人们全部卷了进去,我亦无法幸免。而现在,似乎是我不愿思考、无力挣扎,才落到如此地步。 救我。程枫…… 我断续地念着,喝干了杯中的酒。月光冷冷地洒落进来,照在我满是泪痕的脸上。 哼,你已变成了这副模样! 我一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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