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觉得无比轻松。自从来到了这个人间，我还是第一次有这种轻松的感觉。

　　因为和我对话的是两只鬼。同类。

　　黑夜的孤寂开始慢慢飘散，我站起来，快乐地走了几步。

　　“姑娘，你要问的都问完了，我想我们可以走了吧？”书生支吾着问。

　　我大笑：“走？去哪里？你不是说你们是两只迷路的鬼吗？既然连路都找不到，去哪里还不都一样？”说罢，我为自己的这串绝妙的驳词略略兴奋起来。

　　“我想这与姑娘无关。我们不是一路人。”书生谦卑地说，但语气中透着高傲。

　　“哦？此话怎讲？”我明明知道答案却依然感兴趣地问。

　　“我们虽是两只冤死的鬼，却一直安分守己。和姑娘不同。”书生略略往后退了几步。

　　“哈哈哈……”我笑得更高兴了，“你的意思是——我杀了人？”我冷冷地逼视着他。

　　“对，所以你是恶鬼！”旁边一直没说话的渔夫恶狠狠地插嘴道。

　　“这个回答不错！我欣赏。”我抚掌道，“但是——善与恶，这么容易分清的吗？”我看着他们。

　　长久的沉默。我知道他们和我一样，都无法回答这个问题。

　　“那么，你想怎样？”书生直截地问我。

　　“我也不清楚留着你们有什么用。但我想，这么多鬼之中，独独你我遇见了，想来还是有些缘份的。”我笑道。

　　“哼！好个缘分！”渔夫不屑地叱道。

　　书生扯了扯他的衣袖，转而向我：“你的意思是，要我们听你差遣？”

　　我点头：“你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鬼。”

　　书生冷道：“我看我不过是你碰上的第一个倒霉鬼罢了！”

　　说到这里，冰冷的气氛蓦地缓和起来，大家都笑了。

　　“那么你要我们做什么？”书生已经和渔夫一起在桌旁坐下，问我道。

　　“现在我也不清楚，等我想到了，自然会告诉你们。”我摇头。

　　想了片刻，我拔下两根头发，咬破食指，滴了两滴银白色的血液在上面。不多时，头发也变成了银白色。

　　书生和渔夫都诧异地望着我。

　　我走过去，在他们手臂的位置绑上头发，头发一碰到他们的鬼魂，便消失了。

　　“我记得你说过你们会迷路，所以才一直在这里。现在你们身上有了我的信物，只要我希望你们出现，你们就会出现在我身边的。”我略带得意地说。

　　“看不出你还有些法力。”书生佩服道。

　　我朝他轻轻点了点头。

　　“既然如此，我们也送你一个东西。”书生微微笑了笑，递给我一只银色的镯子。

　　我接过，没有犹豫，径直戴到了右手腕上。

　　“姑娘好胆色！”书生终于向我揖了一揖。

　　我知道如果他想借这只镯子害我，那么他便成功了。因为我已戴上了这只镯子。但他似乎并没有这个意思。

　　“这只镯子有什么奥妙？”我问。

　　“我想，以后会有很多人找你。那些想在江湖上扬名立万的，那些想找乐子的，还有那些想找好杀手的，你不可避免地会经常和别人动手。”书生怡然自得地说。

　　“那又怎么样？”我挑眉。我还怕这些人不成？

　　“这个镯子会帮你的忙。”渔夫插嘴道，“它是我生前捕鱼的时候从湖底捞起的。没想到死后我还能摸得到它，想必是有灵性的宝物。”

　　“这倒有些稀奇！”我有些惊讶。

　　“慢慢地你就会知道它有什么用了。”书生似乎是故意要卖这个关子，我也就不再多问。

　　天快亮了。

　　“现在你有什么打算？”书生看看窗子，知道该走了。

　　“我会放一把火把这里烧了，然后离开。”我站起来。

　　书生和渔夫没再说什么，点了点头，便消失了。

　　在这个地方呆了不过短短几天，当我要点火的时候，竟有些莫名的情感翻涌着，剧烈而灼热。

　　我想不是眷恋。这么一个冷酷的地方，有什么好眷恋的呢？我想也不是悔意，我并不后悔提前送那几个人去见了阎王。我想也不是期待，离开了这个地方，我一样是在人间漂泊，与寂寞的过往并没有不同。

　　于是我丢下火把。

　　红色的火光冲天而起，我的身体却冷得像冰。

　　迎着朝阳向东而去。不知这一次，会碰上谁。

　　忽然，书生的话又浮现在我耳畔：“那些想在江湖上扬名立万的……”我猛然想到，程枫不就是这样一个少年侠客么？

　　那么他会来追杀我！

　　这个念头一冒出来，我蓦地激动起来。原来我还有机会见到他！他会来找我！他会给那些被我轻易杀死的人报仇！

　　阳光变得温暖起来。

　　但，到那时，我在他心中还是骆雪吗？抑或是——

　　一个杀人的女魔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