故地重游。

　　这个地方我是来过的。不久以前。上次来的时候是夜晚，这次是清晨。

　　朝阳剥落在破败的红漆大门上，斑驳如流逝的岁月。我轻叹一声，叩门而入。

　　只有这一刻，才像是一个人吧！我是来寻他的。此刻，我不是妖精，不是鬼怪，只是一个来寻他的平凡女子。

　　院子里静悄悄的。我呆了一呆。

　　“有人吗？”我低声唤着。

　　没人回答。

　　一阵心悸。不安迅速笼罩了我，我紧张地四处张望，没看到王焕，没看到程枫，甚至连一个仆人都没有看到。

　　到底发生了什么？

　　“姑娘，你找谁？”一个声音突然响起，吓了我一跳。

　　我扭头，见一个大汉举着一把菜刀，站在我面前。长发在额前披散，只露出一只眼睛。

　　我凛了一凛。他又是谁？勉强定了定神，挤出一点笑容，故作镇静地答道：“我找程枫。”

　　“程枫陪相爷走了，不会回来了。”隔着长发，我看见他笑了一笑。

　　“走了？”我喃喃自语，“昨天我还见过他的。”

　　“对。今天早朝相爷辞了官，没再回府，程枫直接护送他走了。仆人也连夜遣散了。”大汉回头，坐到灶边开始磨刀。

　　“辞了官？那是不是回到了故里？”心中升起一线希望，我急急地问。

　　“这我就不知道了。我不过是个厨子。相爷可怜我，才让我捡几把好厨具带走，还能继续混碗饭吃。”大汉抬头，看了我一眼，“不过，以后我不会再做厨子了，我要做铁匠。战乱啊！做铁匠将士们才好杀敌！”话到最后，竟多了一分凛然。

　　我不知道说什么好。

　　“多谢。我告辞了。”我福了一福，转身往外走。

　　是我让他们离开的。是我，连一丝希望都没给自己留下！

　　造化弄人。如果我昨天不来，程枫和王焕就不会为了躲避那些金人辞官不做。如果宋国真的需要王焕，那我算又犯下了一桩不可饶恕的大错！

　　眼睛的景物渐渐模糊，我不知该往哪儿去。刚刚燃起的希望，迅速熄灭。

　　“姑娘！”大汉在后面叫我。

　　“恩？”我转头。

　　“姑娘如果要找程枫，不妨跟随我一阵子。”大汉那只露着的眼睛，灼灼地盯着我的双眼。

　　“此话怎讲？”我扬眉。

　　“姑娘如果真的要找他，就不要多问。”大汉笑了一笑，“你就当是给我打下手的小徒弟，叫我‘纪师傅’就可以。”

　　我不说话。似乎丧失了思考的能力。事情来得太过突然，突然到我几乎招架不住。

　　“怎么样，答应不答应？是不是嫌我这分粗差使太脏？”大汉带着几分戏谑看着我。

　　“不是。我跟你走。”我点了点头。

　　我换下了丝裙，换上了粗布衣服，扎好头巾。纪师傅在前面挑着担子，我在后面提着小包袱紧跟。

　　太阳百无聊赖地挂在天空，带着日复一日的笃定，不似我现在这般满腹疑问。

　　他说他能帮我找到程枫。

　　而我就这么相信了他。

　　这像是骆雪会做的事吗？换作以往，是不是会抓过钢刀横在他颈畔逼他说出程枫的下落？

　　心如死灰。原因，也许就是这四个字吧！

　　我所拥有的，不过是时间，用都用不尽的时间。

　　找不到他，也回不了广陵宫。就这么在天与地之间无助地游移，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模样。

　　纪师傅在我前面一步一步稳稳地走着，健步如飞，丝毫不显老态。像他这样的手艺人，虽然辛苦，却应该是开心的吧？

　　我略略笑了一笑。好，那就让我跟着他过几天忙碌却安心的日子吧！

　　一转眼便出了京城。路两边的风景变得恬淡起来，看不到错落的商铺，也看不到如织的人流。

　　“纪师傅，我们要去哪里？”我紧走几步赶上纪师傅，试探地问。

　　“不用多问，只跟着我就好。”纪师傅看了我一眼，笑了一笑。

　　他很随和。

　　不同于我以往碰到的任何一个男人。言之丞、程枫、书生，一个都不是。

　　“你一直在丞相府做事？”我好奇地问。真像个小徒弟。

　　“不是。我呆过很多地方。”纪师傅淡淡地答道。

　　“哦？还呆过哪些地方？”我继续问着。

　　“到时候你自然会知道。”纪师傅又笑了一笑，不再说话。

　　夕阳拉长了我们的影子，覆盖住身后的土地，延伸到过去，却到不了未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