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已经不习惯思考。

　　就这么跟着一个陌生的人，去向一个不知名的地方。如果周围的一切全都消失，只剩了这条路，我也一样会跟在他的后面走下去。

　　纪师傅只管往前走。

　　他不回头。他没有回头的习惯。

　　假若，我亦像他一般，从来没有回头的习惯，那么，过往的一切，会不会不同？

　　或者，依然是一只无忧无虑的玉兔，或者，来到凡间，过些寻常的柴米日子。

　　但我不是他。

　　于是我跟着他，漫无目的，漫无边际。向前，向前。

　　我知道来到了北方。天色似灌了浓重的铅，暗沉沉的直压下来，令人透不过气。路上是未曾化净的雪，有些发黑。路两旁是一色的洁白，看不出故去的痕迹。

　　“我们到了。”纪师傅低声告诉我。

　　“这是哪里？”我疑惑地问。

　　“不必多问。我们找个能开铺子的地方，然后在这里呆下去便好。”纪师傅脸上带着些微的笑意。他期待这一天，似乎已经许久。

　　我们如愿在这个小镇店铺比较多的大街上租下间屋子，然后布置得像个铁匠铺，然后便是纪师傅每天敲敲打打的日子，而我，至多给他打打下手，一般他的活计，我帮不上忙。

　　我只见他每天忙着。街上人来人往。

　　到了晚上便没有人。我便倚在门边瞌睡。

　　不记得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瞌睡的，似乎睡去便可遗忘许多事情，沉入干净单纯的梦境，之于我，似已成了最大的快事。

　　那一晚偶然惊醒。

　　平日里都是纪师傅忙完了活叫醒我让我去睡的，那一晚不知道刮起了什么风，于是我突然睁开眼睛。

　　眼前的景象让我一愣。

　　我看到一缕缕白色的魂魄，在炉前飘来飘去，接过纪师傅递过的武器，再一一飘向门外。

　　我一凛。

　　这是怎么回事？！

　　纪师傅平静地看了我一眼，继续递着武器。刀、枪、剑、戟。

　　我就这么木然地站在一边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，不知道还将发生什么。

　　许久。

　　白色的魂魄消失尽了。纪师傅拉我坐下，递给我一杯水。

　　“这里是离金国最近的小镇了，你知道吗？”纪师傅没有看我，只顾说道。

　　我微微点了点头。

　　“两国交战，这些在战争中阵亡的将士，便成了孤魂野鬼。你知道为什么这个小镇晚上从来没有人出门吗？就是因为怕遇见那些年纪轻轻便丧了命的将士，怕听见他们的号哭，怕自己被战场上的惨景埋葬。”

　　我开始平静下来，淡淡地看了他一眼：“可是，这些与我有什么关系？”

　　纪师傅没有回答，只继续说道：“我给他们兵器，是让他们有个凡间的东西可以依靠，如果愿意，他们可以去杀敌报仇，如果不愿意，也可以找到去地府的路。”

　　“你不是凡人？”我笑了。

　　纪师傅一愣，随即沉默。没有回答。

　　“你不觉得，这些白色的魂魄似曾相识吗？”半晌，纪师傅复又凝视着我。

　　我僵住。似曾相识。这些白色的魂魄。是我自己吗？还是书生，和那渔夫？

　　“我们都不要骗自己了。只要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，又何必管其他人想做什么呢？”纪师傅笑了，很坦然地笑了。

　　“你是一只鬼。不过你希望自己的国家打胜仗。”我下了结论。

　　“这些都不重要。重要的是，我能让你见到你想见的人。”纪师傅依旧没有表情。

　　“好，我相信你。”我点了点头。

　　这个人世，会遇见些什么人，会遇见些什么事，之于我，真的不重要了。

　　以后的日子依旧日日看他铸剑，看他给那些白色的魂魄递过武器。我只是这么静默地看着，没有表情。

　　这个地方，真的是人间吗？

　　我开始有些疑惑起来。

　　我只是跟着他走，至于到了什么地方，从来便不曾想过。

　　外面开始下雪。街上人烟稀少。

　　我推开门，打算出去。

　　“姑娘，我劝你不要出去。特别是晚上。”纪师傅突然叫住我。

　　我一怔。

　　“我怕你迷路。”纪师傅顿了一顿，补充了句。

　　“我不会有事的。”我没有回头，走了出去。

　　外面是暗沉沉的夜色，间或有橘色的灯光。我漫无目的地走着，并没有记着出来的时候走过的路。小镇只有这么大，我有的是时间，若找不到回去的路，可以慢慢找，既然还有路。而广陵宫，已然连回去的路都没有了。

　　广陵宫。想到广陵宫我又觉得心头有些凄楚。事情就是这么讽刺，已经失去了，才开始怀念。

　　街上空无一人。我没有遇见人，也没有遇见鬼。

　　我突然很想见书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