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章 自由
蓦然最近有些睡眠不足。
他熬夜已经是家常便饭了,而新书的发布会即将开始,他也开始进行许多准备工作,几乎天天要往出版社跑,还要去联系书店的人,并且亲自参加了许多宣传活动。而回到家,还必须要继续研究那张怎么也参不透的日记纸。
可是,却怎么也查不出线索来。而凤婷之前说的有人在跟踪他们,蓦然也开始引起了注意,他也发现有人似乎在跟踪他。但是他暂时还无法采取任何行动。不单如此,连灵裳也打了一个电话来,说发现有人跟踪他们。蓦然也向她提起了翔汉的奇怪举动,灵裳也很是不解。另外,她还对蓦然说:“他最近是有些奇怪,让人摸不着头脑。前一段时间,他还借着一个我们都聚集在一起的机会,要我们记住一件事情……”
蓦然听完了她的陈述,心中也产生了疑惑。
翔汉究竟想做些什么?他难道说有了什么线索吗?想一个人独自去查探凶手的身份?还有,居然同时有人跟踪他和灵裳她们?这是怎么回事呢?
蓦然建议她先别激动,装做没有发现他们,安静地生活。为防万一,出门的时候,在身上带上防身的武器,如果对方没有大的动作,不要贸然行动,以免打草惊蛇。现在,翔汉突然做出奇怪的举动,而又有神秘人物跟踪他们。看来,问题越来越复杂了。
当初他同意让凤婷去翔汉那里上班,也有一部分的原因是想让她帮忙监视翔汉的行动,所以他在凤婷去上班前问烈生要了所有嫌疑人的照片给她看,让她记住每个人的脸。于是,他决定询问一下凤婷。结果,凤婷告诉他,她记得有一天,连仲音来找过翔汉。她当时曾经在门口偷听,虽然有些不道德,可为了查案也只有如此了。她说,当时因为隔着门,听不太清楚,只隐约听到了“感谢”、“麻烦”、“希望”几个词语。这几个词语都是连仲音所说的。
“感谢”,那么说来的话,可能是连仲音想拜托翔汉做什么很大的事情,因为如果只是因为对方答应了些小事情或者只是给他端了杯水,顶多是说句“谢谢”,而不是“感谢”:“麻烦”似乎是在希望翔汉能把事情办得好些,“希望”的意思就更不用说了。也就是说,连仲音有事情要麻烦翔汉?可他希望翔汉帮他做什么事情呢?这和怀月的死有没有关系?而现在翔汉和韧秋都离开了摩胜市,局势变得越来越扑朔迷离起来。要知道连仲音到底拜托了翔汉什么事情,最好的方法当然是去问他本人。可是如果这样就要暴露偷听一事,以后凤婷的处境就会很为难,只怕也打探不到什么消息了。而蓦然对让凤婷去帮他探听情报,内心也有些愧疚,更不希望再为她造成任何困扰。
总之,必须要查出一些重要的线索,否则就无法前进了。蓦然现在已经不知道能否确切地从日记上调查出任何的线索来。但是,他也只有尽力而为了。这次的案件,关系到他最后能否以小说家侦探的身份,成功地完成谢幕。
太多了,他已经经历太多死亡了。他已经厌倦这样的生活了,他不想再去以侦探的身份,面对任何人,要去猜测他们说的话是不是有破绽,是不是证据,不能信任任何人,这样的生活,他希望可以到此为止了。这个时候,他最希望见到的人,就是他最深爱的妻子凤婷了。一直以来,都让她操心着自己的安危,让他实在是非常过意不去。他希望给予妻子一个安稳、平静的生活环境。他不想再面对任何杀人事件了。他只是,一个小说家而已。
他之所以会选择创作推理小说,也都是因为母亲在他幼年时期遭遇车祸死去,车主逃逸后留下的那份遗憾,驱使他会很刻意地关注杀人事件。但当时的他,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他会成为一个所谓的小说家侦探,而被许多人奉为希望。背负着这样沉重的委任,对他而言,和他过去的生活是截然不同的。因为有了“能力”,同时也就有了“义务”,这也是必然的现象。他很清楚,这次的案件对他来说是一个最大的挑战,他必须要认真地面对这案件最后的结果。
拉开真相的幕布的时刻,应该不会太遥远了。而他所要面对的是,是一个难以想象的对手……
烈生,一向都很喜欢下雨的日子。
10月4日这天,一早就下起了很大的雨。
怀月死后,烈生也孤独了很长的一段日子。怀月的房间,他几乎都没有去动过,一切都还是保留原来的样子。他在下雨的日子里,常常会感觉待在家里让人闷得慌,就会出去走走。
雨下得很大,伴随着阵阵的强风,向下倾泻着。烈生刚走出门,就想起了怀月在被杀前的某一天,对他说的一句话:“哥,你知道吗?这雨水,简直就像是天漏开了一口子,那是天河的水流到了人间!”
那个时候,他还感觉怀月太孩子气了,对她说:“真是的,你还是那么爱开玩笑!”
“不过,哥,你不认为,这样想,意境很美吗?”
当时的怀月,虽然是那么说,但她的表情却有着一份掩饰不住的忧伤。他撑着雨伞,在附近的街道上徘徊着。
怀月既然相信那是天河,他也想相信是如此。天如果也可以裂开,那这世界就没有什么是无法发生的了。那么时间,也应该会裂开一个口子吧?怀月的死,沉淀在那逝去的岁月里,无论什么时候回忆起来,都是那么绝望。生与死之间,被时间划上了一道界限。人终究逃不过时间的轮回,生也终会迈入死的境界。然而时间却不会停止流转,生命也不会停止繁衍。因为没有永恒不灭的生命,所以时间的流逝才有了意义,过去,现在和未来之才有了区别。
怀月刚死的那段岁月,每到下雨的日子,他总是会这样出来几次。烈生还记得怀月那么说过:“哥哥,希望你让自己自由吧!”
自由吗?烈生,偶尔也会思考这个问题。怀月无论是活着的时候,还是死去的时刻,他都没有办法从她身上得到所谓的自由。怀月,是个让人可以忘却自我去守护的人,所以在她面前,自由与否都变得不重要了。可是,在现在这样的日子里,烈生突然感觉,自己其实一直被怀月的死囚禁在过去的时间里。他只是很单纯地想要缅怀她的死,可是却找寻不到她的任何踪迹。事实上,这是因为他在怀月面前失却了自我的缘故。他一直把自我全都寄托在了怀月身上,因此已经感觉不到自身的存在。当怀月死去的时候,那份自我便也随之丢弃了。他就仿佛是失去了灵魂的躯壳,当时的他,也没有办法考虑所谓的自由了。
现在呢?他是否又得到自由了?
雨水不断地滴落在伞上,也似乎敲在他的心头那样。
至少,在杀死她的凶手伏法以前,他是不可能得到自由了。他了解依香一直以来的心意,但却也无法回应她。
怀月,她究竟……为什么会被杀死?她在被杀前的两三个月。有一段时间曾经非常神采奕奕,容光焕发。可随后,她突然变得沉默、哀伤,郁郁寡欢了。而且,她一直都在避免和两个人见面。一个人是翔汉,另一个则是楚白。
他还记得,她被杀的那天,他在出门前,怀月突然对他说,她可能会考虑与翔汉结婚。当时因为赶着去上班,所以他没有详细追问。这件事情也在当初就告诉过蓦然了,但是他要求蓦然别告诉任何其他人。虽然不知道她那么说到底是基于哪种考虑,可是……根据日记所写,她本来是拒绝翔汉的,可现在她却开始认真考虑这件事情,这究竟是怎么回事?怀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?若可隐瞒的事情到底是什么呢?
这时候,一阵风刮来,他手中的伞一下飞到头顶,接着立刻被吹到了远处。他连忙跑上去拿,还没触到伞柄,就已经有一只手把它拿了起来,递给了烈生。他刚想说谢谢,抬头一看,却是依香。
“我想来看看你。下雨天的时候,你总是会想起怀月。”她还是像以前那样,穿着一件朴素的外套,总是会给人一种体贴和温暖的感觉。
“依香……”他伸出手,可那身影,很快就在雨中消失了……
烈生醒了过来。原来他竟然迷迷糊糊地睡着了。窗外的雨已经停了。
“原来是梦啊……”他自言自语着:“也对啊,依香现在应该在公园里忙着展览,我怎么可能见到她……为什么,会梦见依香呢?
也许,该是给予自己自由的时候了……烈生这样想着。他一直为了怀月而活着,他认为保护怀月,守护她的笑容就是自己的义务,一直都忘我地为她付出,希望妹妹可以获得衷心的幸福,他曾经认为那就是他人生全部的意义所在了。但是,现在看来似乎不是。怀月,并不一定真的需要他。反而是她束缚了烈生的一切,那么,现在该是为自己而活的时刻了吗?
依香……依香……
烈生在怀月死后一段非常空虚的日子里,想到最多的,就是这个名字了。那个培育着花朵的依香,为别人带来快乐的依香,在他身边等待了七年的时间。他很清楚这一点,也了解她的心意。只是为了怀月,忽略了她的感受,也因为怀月,他也从没有考虑过自己的爱情。
“怀月,我可以不再为你而活了吗?”烈生说出了他长久以来压抑在内心深处的话语。
另外,灵裳也开始面临一个抉择。
这天,她和楚白都休息在家。雨声很早就唤醒了她。醒来后她走出房门来到客厅,意外地发现楚白待在家里。他那凝重的表情,让灵裳实在有些恐惧。她小心翼翼地穿戴洗漱完毕后,她走到楚白坐着的沙发前,问:“你……吃过饭了吗?”
“灵裳,”他那正襟危坐的姿态让灵裳也不知道他究竟想要说些什么。
“你,恨我吧?明明不爱你,却囚禁了你那么久?”他问出了一个让灵裳匪夷所思的问题。
“不,”灵裳平静地回答:“你不用那么想。没有什么囚禁不囚禁的……你想得太多了。我从来也没有那么想过。”
“当你在翔汉的怀抱中的时候,你一刻也没有动摇过吗?”他突然站起身来,直视着灵裳,咄咄逼人地说:“难道你想否认?”
“你,你怎么会知道?”
“翔汉来找过我。”他冷冷地回答:“他说我应该放走你。灵裳,你爱他吗?爱到渴望离开我,投向他的怀抱?”
灵裳竭力避开楚白的眼神,她终于开始瓦解了。无论如何隐藏,楚白还是犀利地洞悉了她的内心。她不再颤抖,而是冷静地做出了回答:“是。我爱着他。”
“爱了多久?”楚白逼问着。
“你想知道的不就是这个吗?”
“还不够!我要知道更多!”
“好,我说!从他对我表示他的内心那个时候起,从他不肯放弃我的那个时候起,从我思念他的每个时刻起……你就把我的伪装彻底剥开吧!为了若痕,我忍耐到了今天,可是我的忍耐快用完了!”
“好,很好!你现在已经坦白说出一切了!”楚白那目光突然变得异常得可怕起来,灵裳知道,一场风暴即将来临了。
“你爱她?哈哈,睡在我身边的你却爱着严翔汉?好,你现在是不是也想要自由?现在你可以不顾若痕了?”
“你有关心过若痕吗?你有资格这样指责我吗?”灵裳把她这段时间遭受的委屈全都说了出来:“你现在还想拿他来束缚我吗?在翔汉离开的这段日子里,我渐渐明白……那份离别的痛苦……我才明白我爱他……我现在已经不再顾忌任何事情了,我已经决定和你分开了!楚白,既然大家都把话说清楚了,那我就告诉你吧!是,我向你祈求自由!你允诺过我,时间的流逝会让我们的婚姻经得起考验,可时间却摧毁了一切!你不再是当年那个让我迷恋的楚白了!现在的你,冷酷、自私、不懂得体会别人的痛苦,也不考虑自己的责任!”
“原来这就是你的心里话?是的,你说得没错。”他突然又变得平静了起来:“很好。灵裳,今天,我终于看到你的真面目了。好,既然话说到了这个份上,你就说吧!你想离婚对不对?”
“是。我想离婚。其实这几天,这四个字一直堵在我喉咙口,但就是没说出来,今天既然到了这个地步,那我说出来也无妨!除了若痕,什么我都可以给你!你休想和我抢他的抚养权!”
“离婚?我有说要离婚吗?”他放慢了语速,却提高了音量:“我、不、离、婚!叶灵裳,你这一生,休想和那个奸夫双宿双飞!你现在,以后,都是我曾楚白的妻子!你只能活在这个时间里,你休想逃离我,休想!我会和你白头偕老,这一生,我都会和你慢慢耗下去!”
灵裳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答案。楚白怎么可能会接受这等奇耻大辱?
翔汉现在正坐在出租车内,欣赏着外滩的风光,看着那巍峨的东方明珠和金茂大厦。突然,他似乎隐隐有些不祥的预感:灵裳不会有事吧?我去找曾楚白谈判,真的没有问题吗?他不会为难她吗?灵裳,灵裳……
而在摩胜市,被楚白逼入绝境的灵裳,也在心中呼唤着翔汉的名字。当她被楚白揪着头发,当他怒气冲冲地对她吼着:“你在想着翔汉对吗?你在想念着他,是不是?”
“是,是!“灵裳终于解放了她内心所有的障碍,呐喊着她的心声:“我没有一刻不想念他,没有一刻不思念他!你只是让我待在一个没有生气的牢笼里,你只是在囚禁我!”
“那么我告诉你,这刑期永远也不会满!”楚白歇斯底里地对她喊着:“你永远也不要想出去!永远也别想出去!”
“在想什么呢?翔汉,苏燕婷家就快到了!你怎么回事啊?”韧秋看着坐在他身旁发呆的翔汉,问道。
“不,没什么。谢谢你愿意陪我一起去苏家。曼馨不会怪你吗?”
“她和纱儿在,所以不用担心寂寞的。你精神似乎不太好啊?”
“不,没有……”他拼命掩饰着,可在内心却渴望着能够再度见到灵裳:你等我回来!我一定会让你幸福的,灵裳!
晚上,在依香回到家后,立刻就知道了事情原委。看着如此痛苦的大嫂,她那份对哥哥的袒护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,对哥哥愤怒地声讨:“你就不能和大嫂好好谈谈吗?如果不是你如此冷落大嫂,她怎么会……”
“依香,我最后一次警告你。别管我们的事情!”楚白那看上去已经豁出一切的神情,令依香一时也感到恐惧。她只有回到房间里去见灵裳。
她关上门,走到床边抚慰着灵裳,对她说:“大嫂,不,灵裳,你真的爱着翔汉吗?”
“是。我本来以为,即使接受了他,也许也只是时间给予我的另外一个背叛。但我的确爱着他。当我今天看到楚白的样子后,我才明白,无论我选择了翔汉以后会有什么后果,都比待在楚白身边要强!”
“那好吧。”她轻叹了一口气,说:“我投降了。也许翔汉比较适合你。我帮助你,帮你一起说服哥哥。你的幸福,也是我的责任……至于若痕,我会想办法帮你争取。即使将来抚养权判给哥哥,我也会好好地照顾他。你放心吧!”
灵裳直到这一刻,才露出了安心、满足的表情。
可是,一切都只是时间安排的机关。即将向这些人袭来的,是一个巨大的混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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