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 怀疑
楚白很久没有抽烟了。
不过在今天这种日子,如果不来一根,实在有些无趣。
他倚靠着窗台,吞云吐雾的时候,已经感觉到了有人站在背后。
“依香,你想来帮你大嫂做说客吗?劝我放了她?”
“你的心情我也了解。大嫂也有责任。可是,你为什么不肯检讨自己?你的所做所为,让我根本找不出任何理由来劝她继续和你过下去!当初若可悔婚后,是你自己选择了大嫂的,不是吗?现在,你却那么对她,难道你都不惋惜吗?”
楚白没有回头。
“她的事情,我不想去管。她背叛我是事实,她想和我离婚也是事实。你这个做妹妹的,居然倒戈相向吗?”
“你该了解事情的本质!”
“本质就是她对不起我!依香,你管好你的花草便是,无需再过问我和你大嫂!反正你将来嫁人后也要离开,这事你管不了多久!说起来,你的追求者那么多,可你就认死了一个烈生,何苦呢?他一直沉浸在妹妹死去的阴影中,从不会考虑其他事情!”
“别扯开话题!哥哥,你以为所有人都和你一样,只要求别人对你付出,你却丝毫不想得到回报吗?其实哥哥你又好到哪里去?你还不是一样忘记不了若可,所以才对大嫂那么冷酷无情!”
“你给我住口!“楚白终于回过头,恶狠狠地对她说:“你敢再多说一句试试看!我已经没有心情再和你说这些了!给我出去!”
“你有没有什么条件?钱?还是别的什么?只要你同意离婚,我相信无论什么条件都可以商量的……”
“我不会放过那个女人!她休想获得自由!我,要和她这样不生不死地纠缠一生!她到死,都也得是我的妻子!依香,我想我把话说得够明白了吧?你还有话要说吗?”
“你这样会幸福吗?能快乐吗?折磨你的妻子,你真的会心安理得吗?”依香企图唤醒他最后的良知。
“那不重要。”楚白的眼神中闪过一个依香没有察觉到的忧郁神色,说:“灵裳,她的自由,不属于她现在生活的这个时间流动里。依香,你只要记住这点就可以了。”
依香突然觉得,哥哥有事情在瞒着她。她连忙追问:“你到底想说什么?哥哥?”
“没什么。”楚白说。
她退出楚白的房间,重重地叹了口气。她开始回想起当初若可刚悔婚时,那沮丧颓废的哥哥。
她看着现在空无一人的客厅,仿佛看见当初那消沉的哥哥。她为了让他振作,叫来灵裳想办法帮他打气。可是,当时的楚白,却一直绝望地说:“她背叛了我,她背叛了我!我恨她!我恨她!”
也许哥哥就是一个占有欲非常强烈的人吧。那时候是,现在也是。
记得,那件事情发生在怀月去世后一个月的某天早晨。
睡眼惺忪的她,刚掀开被子,就隐约听到客厅里传来谈话声。她看了看表,才早上六点左右。她穿好衣服,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,偷听着客厅里的谈话。她首先听到的,是若可的声音:“总之,怀月死了,这个事实促使我下了决心。我决定和你解除婚约,楚白。”
“果然是这样吗?”哥哥喉咙暗哑地说:“你那么一大清早地跑来,真的是要谈这件事情。若可,你难道……真的就可以放下和我的感情吗?”
“你说什么都没用了。我不会和你再在一起了。怀月的死,改变了一切。我不会和你结婚的,楚白。我不想囚禁我自己,让我的生命就这样按现在的状态发展下去……你恨我也无妨。”接着,依香听到了椅子翻倒的声音,她连忙冲出去看,哥哥把若可压倒在地上,疯狂地喊着:“你的生命,以后都是我的!不管这是天意,还是违背天意,我都要定了你!你别想逃走,别想!”
“你放手啊!哥哥!”依香连忙跑过来拉住楚白,说:“你们好好地谈,不要这个样子!若可,到底发生什么事了?怀月的死,和哥哥有什么关系,你为什么要……”
“依香,我这样做,是不得已的,请你别怪我,恨我。”若可没有太过惊慌,在依香帮助下挣脱了楚白,留下这句话后匆匆离开了。依香看着躺倒在地的楚白,万分急切地问:“哥,若可到底在说什么?你对怀月做了什么?你对她做了什么?”
“你不要问!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!”他绝望地闭上双眼,那样子,真的仿佛死去了一般。
若可当时说的那句话,依香没有告诉安蓦然,就连灵裳,也没有透露过半句。而若可似乎也没有和任何人说过。
自那以后,楚白就完全变了。他对若可的憎恨,终于在她发来了那张和辉凡结婚的请柬时,达到了最高潮。他当下就立刻将请柬撕碎,依香还记得当时的情景,灵裳当时就坐在哥哥的身旁。他在撕碎请柬后,居然立刻拉住灵裳的手,对她说:“灵裳,你愿意嫁给我吗?”
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娶灵裳是为了赌气。依香当时非常紧张,怕灵裳感觉自己是受到了侮辱。可是她却以非常轻松的口吻说:“我……我愿意。”
现在的这个状况,正说明当初灵裳那不经考虑就作出的决定是错误的。楚白还爱着若可,但是他又不愿意给灵裳自由。他到底是爱着灵裳,还是憎恨着她,所以不愿意放弃?甚至,也许灵裳根本就是若可的替代品也说不定。而现在若可死了,那恐怕就更是这样了。
她突然,很想见烈生一面。现在是晚上八点,不知道去那里会不会太打扰他。于是,她先打了个电话过去。
烈生现在,的确是感觉寂寞孤廖。雨水使空气变得清新,夹杂着夜晚的风,倒也惬意十分。他打开了自己房间的窗户,眺望着远方,呼吸着自然的气息。而即使现在,他的大脑也不愿意休息。
究竟还要等多久,才可以查出凶手的身份?昭宇和若可因为怀月而死,他一直都对这二人的死深感歉疚。昭宇是因为拿走了凶手隐藏起来的那本日记,而被凶手灭口,而若可则是因为隐瞒了某个重要线索而被杀害。如果不是为了调查怀月的死,他们也许现在还活得好好的。即使为了他们,也要把那个草菅人命的凶手给抓出来!尽管,目前掌握的线索还很少……
这时候,依香的电话打来了。
他刚接起电话,就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依香哽咽的声音:“烈生……我……我想见你一面……”
“依香?你哭过了吗?”
“我现在可以来你这里吗?我好难过……我……”
“那好吧,你来吧。”烈生挂上电话,心中生出一份深深的怜惜之情。
挂上电话,不知道怎么的,一种从未有过的喜悦爬上他的心头,一种埋藏在内心深处的,仿佛沉睡了很久的感觉仿佛苏醒了。他满心期待地等待着依香的到来。他甚至开始主动收拾起自己的房间,并开始注意自己的服饰。
第一次见到依香,就让他感到惊喜,除了怀月以外,他第一次看到那么特别的女孩。那么容易害羞,那么惹人怜爱。那娇小的身躯,含媚的双瞳和如同水一般的皮肤,她就是那么一个可爱的女孩。依香在十八岁以后,追求者就络绎不绝。烈生对她,起初也很动心。可是,追求依香的人太多,条件都非常好,作为孤儿,往往有着与生俱来的自卑感。他不敢和任何人竞争,更不敢向依香表明心迹。怀月死后,他一心只想着如何找出凶手,根本就没时间考虑自己的终生大事。
而此刻,依香就要来了。那个他深藏在心底,从没有忘记的依香就要来了。他突然有预感,今天晚上,也许会发生些什么事情。
依香,来到了烈生家的楼下。她内心一阵阵的涟漪,那份强烈渴望见到烈生的心,已经让她的意志变得比任何时候都还要坚定不移了。她爱烈生,很早以前就爱上了烈生。可是,怀月的死,却让烈生背负上了永远也无法挥去的心魔,反而成为他们之间永远的鸿沟。
当她走到烈生家的门口时,她还没敲门,门就开了。烈生迎接着她的到来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来了?”依香惊讶地问。
烈生还是和以前一样,用那富含着深情的口吻说:“你走路的声音,我绝对不会忘记。”
“烈生……”依香毫不犹豫地透入了他的怀抱,眼泪立刻夺眶而出,她那睫毛下的眼睛,依然是那么媚,那么动人。烈生关上门,紧紧拥着如同水一般的依香,这个在他心中深藏了那么久的依香。
“你,是因为你哥哥和嫂子的事情而感到痛苦吧?”
“你知道?”
“傻瓜!我还不了解你吗?你只会为了他们两个,痛苦成这样!我怎么会爱上你这样一个小傻瓜!”
“还有一个人,他也能让我痛苦。他没有心,没有感觉,没有良心,他让我等待了那么久,才得到了我一心渴望的答案。他让我心碎,让我悲伤,可他……也让我狂喜!烈生,现在是我最脆弱的时候,所以,能在你的怀抱中,真的好幸福!好幸福!”
“是。依香,”他那温柔的声音,让她陶醉,让她无法忘怀。
“依香,你……”烈生突然说:“你认为你现在该做些什么呢?”
“我……想改变一切!无论要付出多少代价……一切,都是怀月的死造成的,只有解决这个问题,所有人才可以迎接真正的幸福。我们要想办法查出那个凶手,不光是要借助安蓦然的力量,也要靠我们自己!我有一些想法,你要不要听听看?”
烈生放开了依香,问:“你……想说什么?”
“若可所隐瞒的事情……我想大概与我哥哥有关系……”依香把那天若可所说的话,原原本本地告诉了烈生。他听了以后,皱了皱眉,接着说:“其实,我也有事情想要告诉你……”
外滩的夜景,实在很漂亮。俯瞰着那滚滚的黄浦江水,眺望着雄伟的东方明珠,翔汉似乎也在冷风的吹拂下感受着气氛。在人多的地方,心灵的失落也多少可以得到些治疗。那闪烁的霓虹灯光,交相辉映,上海果然是一座伟大的城市。但那夜空,也就不同于摩胜市那样,可以看见璀璨的星空了。
“给你。”韧秋递来了一杯可乐,他也陪他坐在黄浦江边,说:“别沮丧嘛。虽然今天没有见到苏小姐,但是明天一定可以的。外滩的夜景很漂亮吧?明天有时间,不如和我们一家人去东方明珠里看看如何?”
“不用了。”他喝了一口可乐,那落寞的眼神在夜色下显得格外忧伤。他凝视着黄浦江水,说:“我不是来玩的。你还记得我和你说过大海的事情吗?上海就是以海纳百川的精神,发展为今天的国际化大都市的。大海永远包容一切,孕育一切。狭隘的事物,永远也无法壮大。人的心,也是如此。我,曾经也是以狭隘的内心去看待事物,才会忽略了一些美好的细节。就和烈生一样,他因为除了怀月以外,不给自己的心留以其他空间,才漠视了身边的幸福。人,总要多给自己的心留以空间,才能够强大。背负的事物越多,心也就越大。我们,都该去看看大海。”
“你是想说我们也一样?”韧秋看出了他那落寞的心中所隐藏的真正想法:“你认为,我们也是因怀月的死,才会封闭内心吗?你一度也是如此?那么,是什么改变了你的心呢?”
“是一个,对我而言重要的人,韧秋……”他喝下一大口可乐,用坚定的口吻说:“我决定拥有新的人生,抛开怀月的阴影,敞开我的内心……我要再次活过来,为了重要的人再活一次!”
“果然啊。那个人,是灵裳对不对?”
“你发现了?”
“除了她,我实在想象不出来还有谁,可以搬开那块因为怀月的死,而堵在你心中的石头!你想拥有一个全新的人生吗?如同大海一样,不再困居一隅,把心灵遗留在一个没有光明的角落,而是希望可以接受所有属于生命的事物吧?”
“是的!怀月死后,我曾经把自己的心完全封闭,我以为我的生命不会有任何梦和希望,不再有可以让我感到幸福的人或事了……我当时,被困在一潭死水里……可是,灵裳改变了我。我现在,可以爱人,也可以被爱。可以欢笑,可以期待,也可以希望。我的心,如大海一般翻腾,似乎要席卷世界,容纳一切……那是即使我在爱着怀月的时候也没有的全新的感觉。我想,该是我为了灵裳,成为一个新的严翔汉的时候了……”
“她,爱你吗?”韧秋问。
“是,她也爱我。我可以肯定。她的眼神无法欺骗我,她是爱我的。她只是被责任和孩子牵绊,无法按照自己的心而做任何事情……我会让她和我,都得到幸福的。”
依香几乎不敢相信烈生刚才所说的话。
怀月在死之前曾经说过她会嫁给翔汉?什么事情给予她如此庞大的动力呢?她在日记上写得很明白,翔汉的爱给予她的是负担,是她无法接受却也不能无视的感情。一夜之间,她就改变主意了?
“你没记错吗?烈生?”依香带着怀疑的口吻说。
“不会错的。综合我们的线索,可以得到的结论就是……你哥哥对怀月做了什么,让若可要嫁给辉凡,怀月要嫁给翔汉……可以让一个人这样坚定地嫁给自己不爱的人,只能是她们受到了严重的伤害,没有心力再去追求心中真正的所爱……你居然没问过你哥哥他做了什么?”
“我不知道问过他多少遍了。甚至在若可死后,我也问过他一次。可是他不愿意告诉我,不肯说出真相,让我也无可奈何,有时候被我逼急了,他就会对我发火……怀月的死,和哥哥到底有怎样的关系呢?”
“依香,我怀疑……你哥哥他……”
“别说,别说出那个猜测!我知道你会说些什么!能逼迫若可解除婚约,并且隐瞒到死的秘密……会有那种结论得出,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吧?可求你,烈生,别说,他是我哥哥,是我哥哥啊……我不相信,我不能相信……”依香半跪在地,捂住耳朵,她那痛苦的神情,让烈生也非常不忍心。他扶起依香,对她说:“好,既然你相信,那我……姑且也就相信吧!可是这关系到人命,就算来硬的,我也要逼楚白说出真相才行!”
“真相?如果那真相会为我们带来比怀月的死更可怕的灾难呢?”依香都不敢再往下想了。
“依香……我,我明白你此刻的感受……我也了解……你放心好了。这件事情,我们要查清楚。还有,那位‘侦探和推理小说家的混血儿’,他也在帮我们的忙啊!这些事情,不妨告诉他如何?”
“不,不可以的!我……我不想让安蓦然知道这件事情,不可以!如果他知道了的话……那么哥哥就麻烦了!我不想让他知道这件事情……无论如何也不想……”
“可是,依香,这也许是可以查出凶手的……”
“那么我哥哥是个不存在的人吗?”依香突出犀利地问出这句话:“我听韧秋说过,安蓦然先生推理的结论是,怀月想说,凶手是一个在表象上不存在的人……不是吗?我哥哥是个的确存在的人,不是吗?那他不会是凶手……”
“也未必就是说他是凶手,也许他和怀月的死有某种间接的联系……”
“不!”依香终于喊出了她真正恐惧的结果:“我不希望发展到要我在哥哥和你之间选择一个!即使哥哥不是凶手,但如果他对怀月的死负有责任,你也不会原谅他……还有我,对吗?不管怎么说,哥哥都是我重要的人。即使他真的做错了什么,我也不能够……我也不能够就这样放弃他……烈生,你不认为,也许最后是一个让我们所有人都更加痛苦的结局吗?”
“可是,依香,我们……必须要做出选择!”
依香离开的时候,内心被惆怅和失落所占据着,甚至比来的时候更多。她渴望能够让时间回到从前,回到他们都还不认识怀月,甚至若可也还没出现,他们兄妹和灵裳一起度过的那段岁月里。即使不能倒退到那么前面,至少……也想回到怀月而活着的时光。
尽管拼命地想忘记,可依然还是忘记不了怀月还活着的那段日子,那时候,有着所有的欢笑,所有的幸福。
风渐渐刮大了,依香开始注意到身后有着一个人影。这段日子,她一直都感觉到有人跟踪她。于是,她立刻加快了脚步。这时候,突然她听到了奔跑声,可声音听起来不是朝自己这边追来,于是回头一看,身后有两个人一前一后地朝与她相反的方向跑去。因为是夜间,又是背影,她看不清对方的长相。
她感到惊讶,却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。
那是谁?究竟,还会发生什么事情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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