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断指记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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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 高罗佩[荷兰]
类型: 其他 发表: 2005-4-29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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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膳后,狄仁杰转到官衙后曲栏回廊尽头的凉轩上用茶,一面慢慢领略对面冈峦林 木的景色。自从他到这汉阳县当县令以来,这已成了他的习惯。他把一张紫藤靠椅往青 花石栏边挪了挪,一面轻轻地捋着他那又长又黑的美髯,一面心旷神怡地眺望着远处烟 润雾绕、苍翠葱郁的山色。时值初夏,晨风含雨,凉意习习,山脚那边一片树林里碧树 参差,鸟声啁啾,野花含靥,飞泉潺潺。 狄公正陶醉在这旖旎如画的山光林色里,不觉已到衙里升厅视事的时候。他喟叹一 声立起来正待要转身回衙,忽然听到凉轩外的大树上“沙沙”作响。两只黑色的猴子从 树梢上直窜下来,敏捷地从这根树枝攀援到那根树枝,一时枝干摇曳,落叶纷纷。 狄公仰望着这两只可以说是老相识的猴子,微微笑着不由停住了脚步。这两只猴子 尽管还有些胆怯,但对于独自一个坐在凉轩的狄公却似乎也习以为常了,有时还能得到 狄公扔给它们的香蕉。 狄公这时发现其中一只猴子的手里拿着一个闪闪有光的东西,栖息在凉轩外一株低 矮树枝上,一对深棕色的眼睛愣愣地端详着他。狄公终于看清了那闪闪发光的东西,原 是一枚嵌镶着绿翡翠的金戒指。狄公知道猴子时常喜欢拾些小玩意来玩弄,但性子不长 久,一旦断定这小玩意不可放在嘴里吃,很快就会随手抛掷。若是此时此地狄公不使那 猴子扔下那枚戒指,不需半晌,它便会被猴子掷到树林里的什么地方,到那时再要寻觅 到就不容易了。 狄公一时手中没有果物,急中生智,慌忙从衣袖中取出扇坠、印章、火镰,一并排 摆列在茶桌上,一面细细端详每一件东西,一面随手向地下抛掷。那猴子见状,油然生 趣,下到了离狄公最近的一技树桠上好奇地凝视着狄公。忽然它也模仿狄公把手中的戒 指看了看,随即抛掷到地上。狄公见猴子中计,心里叫一声侥幸,便急忙站起。那猴子 吓得跳上了高枝。狄公发现那猴子的黑茸茸的身上粘着几根干稻草,正待要上前细看, 猴子长啸了两声消失在茂密的树林间。 狄公飞身跨出青花石栏,在长满碧藓的树丛底下搜寻,不一晌便拾到了那枚金戒指。 他细细地玩着这枚戒指。这戒指由两条互相盘绕的金龙环成,首尾衔接处嵌一颗寒 光闪闪的八棱碧水翡翠,一眼便知是一件稀罕的宝物。戒环很宽,应是男子佩戴。狄公 正待要将这戒指纳入袖中,猛发现那戒指上有几处赭色斑点,他再细细一看,顿时明白 这是干凝了的血迹。 狄公回身恰见管家缓步前来,便问道:“你可知道对面山坡上住着何等人家?” “禀老爷,那山坡甚是陡峭,只生长一片密林,不见有人家居住,倒是山顶上却有 几处房屋。”管家恭敬答道。 “噢,我想起来了,以前曾见到山顶上有几幢消夏的馆舍,不知如今可有人住?” “禀老爷,小人听说这山顶上只住两户人家,一户姓蓝,在城里开着爿当铺,很是 有钱。另一家姓黄,说是一家生药铺子的掌柜。” “姓蓝的不甚相识,那姓黄的莫不就是孔庙对面那家生药铺子的掌柜。常日里见他 挂着一副戚戚的愁容。” “诚如老爷所言,听说他的药铺今年生意很不顺调,这还在其次。他的儿子今年已 十九岁了,却是个呆痴。不识字,不知书,更不用说做文章了,最是黄掌柜一块心病。” 狄公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。他想这枚戒指不会是在山顶上的人家弄来的,因为猴子 胆怯,不敢靠近有人居住的房屋。当然它可能在花园里某个角落捡到,但即便这样,猴 子从山顶穿过那片密林下到山脚的路上早会随手扔掉。他断定猴子是在离山脚较近的地 方捡到这枚戒指的。 狄公踱步回到内衙书斋,盘算着如何写一文告示张贴出去,或许失主很快会来认领。 他又重新看了看手中那枚戒指,见那碧幽幽的翡翠恰如一只凄悲的眼睛紧紧盯着自己, 似乎在向自己哀诉着它隐藏着的不幸。那几点赭色的血斑使狄公神情恍惚,忧虑重重。 衙厅的庭院前一队衙卒正列队换番执巡,狄公突然想到什么,便停步问那巡官: “你们常日在此值巡,可曾知道这衙院后山的山脚和山坡上有无人家居住?” 巡官禀道:“回老爷,这山坡山脚都无人居住,只是那半山腰上有一间用树枝胡乱 搭成的小茅棚,往昔倒住过一个樵夫,如今早空废了。近来常有些外乡来的游民在那里 过夜,我防着有事。时常地去那里看看。” 狄公心想,问题很可能就出在那间茅棚里。 “那间茅棚离这里有多远?”狄公问道。 “回老爷,至多有一里路,从山脚插上一条狭窄的山路很快便可到达。” “传命陶甘来见我!” 不一晌,陶甘来了,只见他头戴一顶黑纱方冠,身穿一件深褐长袍,年纪已四十开 外,瘦瘪的身子又细又长,配上一张神情沮丧的长脸。嘴唇下巴的胡子稀疏无几,颊上 的一颗黑痣上却长着三根长毛。他一见狄公,忙躬身请安。 狄公问道:“早上有没有重要公文信札?” 陶甘沮丧地答道:“洪参军从江夏送来一纸书简,说乔泰、马荣在那里仍未发现那 伙人的踪迹。” 陶甘同乔泰、马荣一样是狄公的心腹干办。 狄公紧锁了双眉。洪参军带着乔泰、马荣到邻县江夏协助那里的官府追缉一起重要 的案犯,但至今尚未有任何进展。 狄公将陶甘拉到一边,与他叙述了一遍得到一枚金戒指的经过。他拿着戒指给陶甘 看:“这戒指上沾着血迹,或许是失主在林子里割破了手指,他摘下戒指在小溪边洗手 时被猴子捡走了。这戒指是一件很珍贵的首饰,我们此刻便去那山坡上看看,或许失主 正在那里焦急地辗转寻觅哩。” 狄公转脸又命那捕快点两名衙卒与他们一并前去。 他们从衙院后的凉轩下出发,沿着长满苔藓的泥泞小路向山脚走去。捕快在前面引 导。山路曲折斜上山坡,甚是陡峭。一路并不见有人影,唯有那林子里的鸟雀吱喳不息。 正累得没理会处,捕快停了脚步,指着前面那一片橡树间的空他说:“启禀老爷,这里 就是了。” 众人见那空地后正有一间树枝搭就的茅棚,茅棚顶上长满了野草,四周一片滑涔涔 的苔藓,门窗紧关着。茅棚前面的空地上有一段树桩做的砧板,砧板旁堆着乱稻草。四 周阒寂荒凉,即使在白天也像个坟场一样,令人心寒胆虚。 狄公穿过一片乱草丛上前将那茅棚的门推开,猛见门里地上躺着一具死尸。屋里半 明半暗,靠后墙放着一张空着的木床,床边有一张松木粗制的桌子和两只凳子。狄公命 巡官打开窗户,他与陶甘蹲下来仔细地检查这具死尸。 死者穿着一身蓝布衣裤,年龄约五十开外,身材高瘦,皮肤黝黑,毛发胡子已经花 白,但修得十分齐整,细看还粘着好几块血斑。下巴脱臼,呆滞的眼睛惊惶地张得很大。 他右手放在胸前,左手紧贴着身子平伸着。狄公欲抬起死者的左臂,但早已僵硬。 “算来应是昨夜被杀死的。”狄公自语道。 陶甘突然问:“老爷,你看那左手怎么回事?” 原来死者的左手四个指头被切去,只剩下血迹斑斑的残桩。唯有拇指完整无缺。 狄公又仔细检查了死者的左手,说道:“陶甘,你见他小指残桩的皮色有一圈白印, 那纹理正与戒指上两条盘绕的金龙相一致。不错,死者果然正是戒指的主人,然而他却 被杀了。” 狄公吩咐衙卒将死尸抬到门外,他同陶甘立即检查这小屋。他们发现地上、桌上、 凳上都有厚厚一层灰土,唯独那床上非常干净,小屋里除了有些零乱的脚印外并不见有 一滴血迹。 狄公道:“地上并不见有拖过尸体的痕迹,看来这死尸是从外面抬到这里来的。但 凶手把床打扫干净后却没把尸体放在床上,这未免令人不解。我们到屋外去看看。” 狄公指着那一堆稻草说:“陶甘,看来迹象正符合这样的猜测,我早上看见那猴子 身上正粘有几根同样的稻草。可以认为当尸体被抬来这茅棚时,戴在死尸左手残桩上的 戒指掉到了这稻草堆里。猴子今天一早经过这里时发现稻草堆里有闪闪发光的东西,于 是就捡了起来。从这里到我们衙后的凉轩有一节山路,但猴子攀援着树枝直下却不需化 费多少时间。” 陶甘弯腰细细察看了那个树桩做的砧板,说道:“老爷,奇怪,这砧板上也不见有 血迹,也没有发现被割下来的四个手指。” “死者显然是在其它地方被杀害,被砍去四个手指后才搬到这里来的。”狄公说道。 “老爷判断的是,倘使凶手没有同谋,准是个身强力壮的汉子,要把死尸搬到这里 来是很不容易的。” 狄公验查了死者的头颅,他断定死者是被人用铁锤猛击后脑勺而致死的,他又验查 了死者的右手,发现手掌虽相当粗糙,但指甲却修得很细长,似乎有意保护得很好。 陶甘搜查死者的衣裤却什么都没发现,无疑凶手将能导致辨认出死者身份的东西全 拿走了。 狄公说:“只要我们拿着这枚金戒指,凶手肯定还会来这儿寻找。” 他转身问捕快:“你曾见过这个人吗?” 捕快恭敬地答道:“不曾见过。”他用目光询问了两名衙卒,两名衙卒也摇了摇头。 “老爷,小人猜来这死人必是外乡来的游民或破落户。” 狄公吩咐衙卒将死尸抬回衙里,并传话衙里所有的人全来辨认,一面去请仵作来验 尸。然后又令捕快去将孔庙对面生药铺子的黄掌柜请来衙里见他。 陶甘不解,间道:“老爷,你认为黄掌柜认识这个死人?” “不!我思量来死尸也可能从山顶抬下来,我只问问他昨夜山上有无游民或暴徒的 斗殴,再顺便问他一声这山上除了他和那开当铺的蓝掌柜之外,还有没有其他人居住。” 狄公又接着说:“从死者的形迹看很像个游民或匠工之属,但他的脸面却又仿佛是 个念过书、有教养的人。他有这枚戒指无疑相当富绰,但他脸色黝黑,手足胼胝,却又 像是常年在外沐风栉雨,颠沛奔波。” 陶甘不以为然,说道:“我并不认为单依凭了这枚戒指就证明死者非常富有。老爷, 游民和偷儿、乞儿的都常常死死抓住一件偷来的珍宝不松手,他们偏执地认为这珍宝与 他们的命数息息相关。” 回到衙里,狄公忍不住又将那枚金戒指拈在手上苦苦思索。 “陶甘,这案子端的有些蹊跷,那砍去的四个手指想来真令人不解,莫非凶手杀害 他之前先折磨他,逼胁他供出某事的真情?或者是砍掉那手指只为了灭去手指上的某种 痕迹,使人无法辨认死者的姓氏身份。” 陶甘慢条斯理地捻着左颊上那三根长毛,说道:“者爷的话已道出了些端倪。那间 荒凉的茅棚经常栖息有外乡的游民和不法的暴徒。老爷可知道那些游民和暴徒大多有帮 会组织,每个帮会又都有自己独特的宣誓效忠于帮会头目的方式和传统,切去一节小指 的做法是很普遍的。如果这起杀人案果然是帮会内部的自相残杀,那凶手也许会有意砍 去死者的四个手指以遮盖死者原已切去一节小指的事实,这样,有关争斗和残杀的作案 背景就无法探测了。” 狄公听罢不由叫绝。 这时仵作恭敬地呈上了验尸格目,禀道:“死者约五十上下年纪,死前没有病疾和 形体缺陷,也没见斗殴、搏击的迹象,系被铁锤之类的凶器击破脑颅毙命的。死者左手 四个手指当在被害前后切去,死者被害时间约在昨天深夜。” 仵作停了一停,又继续禀道:“至于那四个指头是如何切下的尚无法确定。死者左 手残留的指骨没有碎裂,切面整齐平滑。依我看来只能是一种特制的切削器具才可切得 如此干净利落,而一般刀斧剑器则把伤面斩得参差不齐,残破不堪。但死者显然没有反 抗和挣扎……。” 狄公问道:“死者的脚如何?” “回老爷,死者脚底长着一层厚茧,走路不少,他生前可能是个游民。” “衙里有人认出他了吗?”狄公又问。 “回老爷,衙里没人认识他。”仵作答道。 “多烦先生指教,你先回去吧,有事再来央烦于你。” 仵作退下后,捕快将黄掌柜带进了书斋。 黄掌柜生得五短身材,且背弓微有点驼。白净的脸皮表情淡漠,下颔几茎山羊胡子 油黑发亮,衣帽衫袍上下十分齐整。他一见狄公,慌忙稽首拜揖。 狄公还礼让坐,示意管家上茶,一面笑吟吟他说道:“劳烦黄掌柜枉驾前来,你大 可不必拘柬,此地不是公堂。我只想问问山顶上一些情况,当然你整日都在铺子里忙碌, 但想来掌柜是在山顶上贵宅宿歇的吧?” 黄掌柜唯唯答道:“老爷所言甚是,这时节山上比城里凉爽得多。” “听说昨夜山上发生了游民之间的斗殴?” 黄掌柜微微一愣,慢慢答道:“老爷不知从何听来。昨夜山上甚是宁静,不曾有什 么骚动。闲常山腰的林子里虽有许多游民、乞丐歇宿,但他们很少斗殴、喧嚣,更不敢 闯入我们的房宅,何况我们都有高墙卫护。说实在,如没有那等讨厌的人出没,这山林 真是一个清凉幽静的去处。夏天里整日紫雾缭绕,风景如画。” 狄公笑道:“想来掌柜并未遍问你的家人奴仆,斗殴就发生在贵宅后的密林里。” “老爷,这又何需遍问?昨夜我自己就一直在家,也没听见宅后有什么骚动。噢, 老爷不妨去问问我的紧邻蓝掌柜,他时常倒是个夜神仙,睡得很晚。” “我再问你,这山上除了你和蓝掌柜两家,还都有谁居住?” “回答老爷,目下只我们两家,山上另外还有三幢宅子,那都是京师的官商消夏别 馆,此刻他们尚未搬来,故还空着。” 狄公嗯了一声,说道:“好吧,你可以回去了。呵,黄掌柜不妨也去认认一个人, 或许在这山上山下见过他的踪影。”一面吩咐捕快带黄掌柜下去辨认死尸。 去了一盏茶时,捕快回来禀狄公说,黄掌柜也不认识这死者,并说黄掌柜告辞时留 下言语,以后衙里老爷来唤,随即便来。 狄公微微点头,陷入沉思。 陶甘说:“老爷,我看是否有这样的可能,即死者是在城里的酒店或窑子里被杀 的。” 狄公摇了摇头,说:“倘使那样,凶手会将死尸埋在地下或扔到枯井里,而决不敢 冒险将死尸搬上山坡去,况且一路还得经过衙门。罢,陶甘、此刻你拿着这枚戒指到城 里各家当铺、柜坊和金银号去让他们认认,或许他们中有人倒能知道这枚戒指的主人是 谁。” 陶甘拿了戒指走后,狄公吩咐沏了一盅浓茶,独个呷着,慢慢思忖。死者虽然被认 为死于一伙游民之间的争斗残杀,但有一个疑点却始终萦绕在狄公的心上;那死者不像 是个游民、乞丐,而倒是个有教养的有钱人,并有坚韧的性格,经历过长途跋涉。他感 到迷惑,但他暂时不想把这个疑点告诉陶甘,怕挫伤了陶甘主观想象的满腔热情。 狄公叹了一口气,放下茶盅,信手翻阅了一下桌上的一厚迭公文。这迭公文都是有 关邻县江夏的一起走私贵重物品的案卷。十天前,三个走私犯正将两箱贵重的物品偷运 过汉阳、江夏界河时被巡卒截获,走私犯逃进了江夏的密林,箱里装的是金银、水晶、 檀香和高丽产的人参等。朝廷对这类东西明文要征重税,道、州、县各驿路口都设了关 卡。由于罪犯匿入江夏县界的密林,追缉的责任便落在江夏县令头上,案情又牵涉到汉 阳,故狄公委派洪参军带领乔泰、马荣去协助江夏县令侦查。界河一带的密林间布下了 许多暗障和细作,但几天来都未见着半点罪犯的踪影。偏偏是州里对这起案子又甚是看 重,鄂州刺史给两县县令指令了破案期限。近年来多起跨县连州的大规模走私活动已使 朝廷震怒,刺史认为其后台或许正是京师户下的某个高官,如果这次能追获那三名走私 罪犯,顺藤摸瓜便能牵出朝廷上下一串重要案犯。如果不把那后台捕获归案,这一类的 走私案子便会有增无已。 狄公沮丧地摇了摇头,把这堆案卷推到一边,又呷了一口茶,捻着胡子闭目养神。 陶甘几乎跑遍了城里所有的柜坊、当铺、金市、银号,谁都说没见过这枚戒指。他 又耐着性子询访了许多家末流的客栈,也没听说近两日有外乡的游民斗殴凶杀的传闻。 他疲惫不堪地坐在孔庙的玉石台阶上,一面揉捏着酸疼的双腿,一面自怨自艾。 他正望着对面那家黄记生药铺呆呆出神,突然发现就在这生药铺的隔壁有一家不为 人注目的铺子,漆黑的大门敞开着,门边挂着一块烫金的招牌:“蓝记当铺”——陶甘 明白这“蓝记当铺”的掌柜就正住在那山顶的宅子里,却原来铺面开在这里,生意竟也 同黄家做在一处。他顿时拖起疲惫的身子,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,推门走了进去。 门里当面便是一横高高的柜台,柜台外站着十来个衣饰华贵的客人,正与柜台里的 伙计商洽着生意。柜台隅角的账台上端正坐着个胖子正在认真地拨弄算盘。 陶甘从衣袖里取出一片名刺递了进去,名刺上注着陶甘的假身份——长安大珠宝商。 这是陶甘投奔狄公前作为一个骗子随身携带的许多名刺中的一种。名刺果然灵验,那胖 子忙站立起来,摇摇摆摆向陶甘走来,堆起一脸笑:“先生,不知有何宝物赐我眼福?” “蓝掌柜可曾见过这枚戒指?”陶甘把那枚戒指放在柜台上说道,“有位客官想将 它贱卖给我,我疑心这玩意来路不明,要不然便不是真金打制的。” 蓝掌柜将那枚戒指拿在手上看了看,脸色阴沉下来,眼里闪烁出一种奇怪的光彩。 “没有见过,我从来未见过这枚戒指。”他断然地答道。 柜台里一个尖头缩腮的伙计这时也斜过眼来打量这枚戒指,蓝掌柜厉声斥道:“不 干你的事!”转脸对陶甘说:“先生,失陪了。”说着便拂袖回他那账台去。 那伙计却对陶甘使了个眼色,暗示陶甘去隔壁稍候片刻,有话交待。陶甘会意,便 告辞出门,踅进黄记药铺,捡一条长凳坐下等候。 药铺里两个伙计正在忙碌地搓揉药丸,另一边一个伙计在用铰链固定的大铡刀,一 刀一刀地将粗干的生药切成薄片,还有两个伙计在给蜈蚣、蜘蛛、蝉壳分类。——陶甘 好奇地望着他们有条不紊地工作。 半晌,当铺里那尖头缩腮的伙计走了进来,挨在陶甘旁坐下。一面沾沾自喜地开了 腔:“那蠢货没认出你来,但你却瞒不过我去。你常在衙门里行走,正经是个做公的— —” 陶甘生气地说:“休张口信舌胡扯谈!你想要告诉我什么事?” 伙计忙作色道:“那胖杂种用假话来搪塞你,他见过那枚戒指,他亲手细细看过。 两天前一个漂亮的女子正就是拿着这枚戒指来估价,我正待要问她是否典当,这胖杂种 一把将我推开,自己迎了上去,这老色鬼见了年轻漂亮的女人便馋涎三尺。我见他与那 女子嘀咕了半日,后来那女子拿了戒指走了。” “那女子是谁?”陶甘忙问。 “像是个粗使唤的丫头,记得那日穿的是旧补丁的蓝布衫裙,但长得很灵秀,胖杂 种见了她便如收了三魂六魄似的。呵,他还做假账,偷漏税金。他与许多不法交易都有 牵连。” “看来你很是忌恨你的东家。” “你不知道他是何等的苛刻狠毒,还有他的儿子,每时每刻都在监视我们,生怕我 们吞吃了他的银钱。嘿,衙里但肯使我些银子,我可以收集到他许多漏税的凭据,须教 这胖杂种干净蹲几年牢。刚才我透露给您的真情,付我二十五个铜钱便行。” 陶甘拍了拍那伙计的肩膀称赞道:“多烦老弟指教,以后会给你钱银的,此刻我正 忙乎,休罗唣不休,我有事再来找你。” 伙计大失所望,溜灰着脸回去了。陶甘于是再去找蓝掌柜。 陶甘用他那瘦骨嶙峋的拳头敲击柜台,命蓝拳柜出来。蓝掌柜见又是他,正待发作, 陶甘不客气地对他说:“此刻你得随我去衙门走一遭,狄老爷有请。放下你的算盘,也 不必换什么衣服,赶快动身。” 两顶软轿将陶甘和蓝掌柜抬进了汉阳县大堂,胖掌柜心发了虚,汗涔涔问道: “这……这是怎么一回事?” 陶甘正色道:“见了老爷自会明白。” 陶甘将蓝掌柜带进狄公内衙书斋,先禀报了详情。 蓝掌柜见了狄公,顿时一骨碌跪了下来,趴在地上磕头。 狄公冷冷地说:“蓝掌柜起来,我且有话问你,你须照实答来,不可支吾、搪塞。 我先问你,昨夜你在哪里?干了什么勾当?” 蓝掌柜颜色大变,心中叫苦,说道:“老爷,我可赌誓,我实在没有干什么见不得 人的勾当,只是多喝了点酒。昨天我的朋友朱掌柜把我拖到一家酒店多灌了几盅,一个 身子飘飘然只是摇摆不住。告辞了我的朋友后,我命轿夫一直将我抬回山顶的家去。轿 子抬到衙门下街转弯处,有一帮闲汉、乞丐冲到轿前要钱,我不给,便寻衅生事。我本 要走避,不意那帮人愈骂愈急,怪我多喝了几盅,乘着酒兴冲出轿去,正见一个上了年 纪的老乞丐指着我的轿子在骂什么,我拔步上前就是一拳,那老家伙仰八叉一跤摔倒, 却不再爬起来了……。” 蓝掌柜拿出手绢拭了拭脸上的汗。 “他的头有没有流血?”狄公问道。 “没有。我记得那是一条泥路,千不合,万不合,我竟甩手坐了轿扬长而去。走到 半路,夜风一吹,酒有点醒了,我才感到事情有点不妙。倘使那老乞丐真有个山高水低, 可不肇了大祸?于是我又下轿来,寻回到那个拐角,那老乞丐早不见了,路边一个小贩 告诉我,那老乞丐后来爬了起来,一面骂一面往山那边走去。我听了心上才一块石头落 了地。” “你为何不让轿夫抬你回到那里?” “我怕他们会乘机讹诈,倘使那老乞丐真有个短长。他们见我将那老乞丐打倒……” “那么,这以后你又干了什么?”狄公又问。 “于是我只得重租一顶轿回山上。半路我的肚子忽地疼痛起来,多亏隔院黄掌柜和 他的儿子刚从山岗上散步回来。他的儿子将我背回了家,他那儿子虽是呆痴,但力气却 很大。回家后,我就上了床一觉睡到今日天亮。老爷,思想来应是那老乞丐到衙门里告 了我,我这准备赔偿……” 狄公站了起来将蓝掌柜带进停尸的小屋,把盖住尸体的芦席揭开,问道:“你认识 他吗?” 蓝掌柜低眼一看,不觉倒抽了一口冷气,惊惶得叫了起来: “我的天!我竟送了他的老命!”说着不觉双膝一软,就地跪了下来。一面抽泣着 央求:“老爷,可怜小民,我委实不是有意伤害他……一时失闪了手,多灌了该死的黄 汤。” 狄公命衙卒盖好尸体,锁上门,将蓝掌柜带回衙内书斋去细细盘问。 狄公双目紧盯着蓝掌柜,说:“我再与你看一样东西。”说着从衣袖里拿出了那枚 戒指问道:“你为什么说不曾见过它?” 蓝掌柜老大委屈地说道:“小民一时不知那位先生是衙里的相公,不便与他细说。” “我再问你,那年轻女子究竟是什么人?” 蓝掌柜耸了耸肩,说道:“小民实不知那女子是谁。她衣衫褴褛,行动诡谲,看来 是什么帮会的游民,她左手没有小指尖便是明证。但无庸讳言,她长得十分标致。那天 她来铺子打问这枚戒指值多少银子,我心中思忖,这端的是件罕见的首饰,至少也值六 十两银子,骨董商有慧眼的恐怕一百两都肯出。我告诉她典当十两,绝卖二十两。她劈 手拿去了戒指,说了一声她不卖也不典,接着就走了。从那之后却再也没见过她。” “有人见你与她私下嘀咕了不少话。”狄公厉声说道。 蓝掌柜的脸“涮”地涨得通红。 “我只是提醒她一个人在这市廛上行走须仔细防着歹徒。” “此事想来是实了。究竟你与她说了些什么话?”狄公愈发紧的问道。 蓝掌柜迟疑了半晌,抬头又看了看狄公严峻的脸色,尴尬地答道:“我只说要与她 去那茶楼会会,她突然作色,叫我断了这个邪念,说她哥哥就等候在铺子外面,他的拳 头是不认人的。” 狄公拂袖而起,说:“将他押进监牢,正是他杀的人。” 四名衙卒一声答应,上前动手。蓝掌柜欲想挣扎,哪里还可动弹。 狄公又沏了一盅茶,慢慢呷着。陶甘忍不住说道:“那伙计并不曾说蓝掌柜与那女 子争吵,只说私语了一阵,想来是那女子接受了蓝掌柜的约请。蓝掌柜说的‘她突然作 色’则发生在他俩会面之后,这才是微妙之处。蓝掌柜动了邪念,到头来却给自己带来 了麻烦。那女子与她哥哥以及那个被杀的老家伙是一伙的,女子往往是引人上钩的香饵, 一到那会面的茶楼,女人便惊呼求救,于是他哥哥与那老家伙突然冲出来,讹诈他的钱 财,这是人人皆知的老把戏了。蓝掌柜大概设法逃了出来。当他坐轿到半路——或是第 二天坐轿——又被他们一伙拦截,在一阵混乱里蓝掌柜把那老家伙打翻在地。当他后来 从道路边的小贩口里得知那老家伙已爬起来上山去时,他便尾随而去,在半山腰上用一 块石头将那老家伙砸破了脑壳。他有力气,且熟悉山上的道路,于是顺手将尸体背到那 间荒凉的小茅棚里。这时他想到不能让这老家伙的身份被人发现,他就在那茅棚外的大 砧板上切去了死者的四个手指,把他游民帮会成员的事实掩盖起来。至于他如何能切得 这般齐整,又不留下血迹和指头,现在一时尚无法猜测。” 狄公怀着极高的兴趣听着陶甘说完,心里很是欣赏。他捋着长胡子笑吟吟炮说道: “你的剖析十分精致,且想象丰富。但你立论的最大支柱是那伙计的话全盘是实,倘若 他的话一虚,则恐怕事事皆虚了。你可曾细访了个确证?但被那伙计一席话便立得起这 般天大人命铁案?我们须首先证实已掌握的事实,进而探寻新的凭据。我们此刻已有了 三个可以确证的事实:一,那个漂亮的女子与金戒指有关。二,那女子有一个哥哥,他 们兄妹和被害者有联系,很可能便是同一伙的人。三,他们是外乡来的。由此我可以断 定在官府具结这件凶案之前,可以这么说,在他们兄妹寻回这枚戒指之前那兄妹决不会 离开这城市。我们下一步便是找到那个漂亮的女子和她的哥哥。看来此事也不很困难, 因为漂亮的女子惹人注目,影踪易寻。一般说来,这种游民帮会里的女子都是便宜的妓 女。” 陶甘自告奋勇:“我可以到红鲤酒店去找那个乞丐帮会的头目——鲤鱼头。他九流 三教,耳目众多,对这汉阳城里的乞丐。闲汉、妓女、小偷、游民了如指掌,那一对兄 妹的踪迹他不会不知。” 狄公道:“这主意十分的好。陶甘,你去城里找这乞丐的头目,务必查访到那兄妹 的踪迹。我将细细验核蓝掌柜招供的情况,询问蓝掌柜铺子里那伙计和他的朋友朱掌柜 以及他的轿夫,我还要找到那天看见老游民被蓝掌柜打倒后又爬起来的小贩,最后我还 要证实蓝掌柜昨夜回家时是否真喝醉了。好,我们俩就这样分头去查缉。” 红鲤酒店的店堂又臭又脏,高高的曲尺柜台后坐着一个满脸皱纹、两鬓灰白,唇边 垂下两络长须的中年人。他就是这酒店的掌柜,汉阳城里的乞丐帮会头目鲤鱼头。 陶甘走进店堂自顾倒了一杯酒,慢慢呷啜。那鲤鱼头见了忙陪着笑凑近来:“侥奉, 陶相公,许多时怎的也不来这边走走?这两日或许是为那金戒指的事在奔波吧?” 陶甘点了点头。他对这乞丐头目的信息灵通并不感到惊奇,这城里发生的一切都难 瞒过他的耳目。陶甘放下酒杯,叹了口气说道:“掌柜的,实不相瞒,逐日答应上司, 没个闲工夫。今天算是稍稍得个自在,只想痛快地消遣一番,你不能帮兄弟找一个年轻 漂亮点的?最好是外乡来的,去来不留个痕迹,免得衙里同僚取笑。” 鲤鱼头不怀好意的脸上挂着一丝好笑:“我引荐的准令你满意。”一面伸出一只干 瘪的手。 陶甘忙去袖里取出五个铜钱递上,那只手没有缩回去,陶甘苦笑一声又增加了五个 铜钱。 鲤鱼头收了钱,低声说道:“到碧云旅店,过两条街,左首拐弯便是。找一个名叫 沈金的,他的妹妹生得同个西施一般,我活了半百,眼里真是不曾见过这般容貌,正又 是外乡来的。一应接引全是那沈金一手包搅,他是个爽直的汉子,专好照应陶相公一流 的贵客,此去保你喜逐颜开称了心愿。” 陶甘道了声谢,拔步就出了红鲤酒店。他生怕那鲤鱼头耍手段,提前一步去沈金那 里报了他在衙门里当缉捕的身份。 碧云旅店挤在菜市和鱼市之间,门楼歪斜,酸寒破落。阴暗狭窄的楼梯口坐着一个 胖胖的茶房。 陶甘拂了拂身上的尘上,整了整衣帽,上前问话:“我想找位叫沈金的客官。” “楼上右首第二间房。有劳相公传话与他,掌柜的催他交纳欠下的房金。”茶房说。 “他们一行有多少位?”陶甘又问。 “三个人。沈金和他妹子,还有一个姓张的,都是帮畜牲。租赁了房子不纳房金, 行动还秽语伤人。早先还有位伙计,倒甚是礼貌,昨天却是先离去了。” 陶甘上了楼来,寻着了沈金的门户便敲了三下。 “狗杂种!人都睡了,敲你娘的丧钟,明天就还你房钱!”房里一个粗嗓子骂道。 陶甘用力一推,门开了。空荡幽暗的房间两头两张板床上各躺着一个彪形大汉,一 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哼着小曲,一个光着头皮的交叉着双臂正鼾声如雷。靠窗口坐着一个 年轻漂亮的女子正埋头在缝补什么,见她松松梳了一个坠髻儿,穿着合身的蓝布衫裙。 “恕我冒昧了,茶房要催你们交纳房金,我想我或许正可帮你们一点忙。”陶甘指 了指那女子。 络腮胡子明白了陶甘的来意,他用一双布满了血丝的小眼睛上下打量着陶甘。陶甘 注意到他的左手小指短了一截。 “多少钱?” “五十个铜钱够了吗?沈先生。” 沈金朝那打鼾的同伙踢了一脚:“听见了没有?五十个铜钱——帮我们纳房金。” “将这个丑八怪撵出去!”“那女子突然愤怒地叫道。 “你这嚼舌头的小贱人,谁要你插嘴来?老万叔的事就坏在你身上,到如今那戒指 还没弄到手!”沈金气呼呼地说道。 陶甘听得明白。现在他思忖着如何将他们三个人一齐带到衙门去。他想到这三个人 对这城市还不熟悉,正可施展一下他的拿手本领。 沈金斜眼看了陶甘一下,说:“张旺,抓住这个狗杂种!真是吃了大虫心豹子胆 了!” 张旺冷不防一把抓住了陶甘,反转了双手,逼到尾隅。沈金上前熟练地搜陶甘的身。 “晦气!真的只有五十个铜钱。五十个铜钱还来做他娘的春梦——” 陶甘急中生智,嘻笑了一声从容说道:“沈先生真嫌钱少,我还有一笔大生意未启 口哩,五两银子的买卖。” “什么?五两银子?”沈金疑是听错了。 “对!正是五两银子,此事容我慢慢说来。” 沈金忙示意张旺松手放了陶甘。陶甘咂了咂嘴唇,神色诡秘地说:“沈先生,实不 是我看上你妹子,我是奉了我掌柜之命前来与你商谈这买卖的。” 沈金蓦地一惊,脸色转白:“是不是黄鹤面馆的刘掌柜?是他要五两银子?” “哪里什么刘掌柜,我掌柜姓的是甘,是这方圆一百里的大财主,家里尽管妻妾成 群,温香软玉一堆,但却不曾有一个人得他老人家的眼,能常时挂在他心上。前日里不 知哪里打听得沈先生的妹子天姿绝色,不觉动了个慕名而求之心,特地委派小人来寻沈 先生。——这五两银子只是见面之薄礼,令妹子倘真的有些手段,就是金山银山拆了搬 来给你他也是甘心的,还保你下半世没个富贵坐享?天下哪有此等发利市的买卖,还不 快快打发你妹子,梳妆打扮,跟我上路。" 陶甘这一发言语说得沈金笑在嘴上,乐在心里,一对小眼睛合成一线,恨不得马上 把妹子塞进轿子让陶甘当即抬去。 沈金原一心想让他妹子挂牌开业,他可从此坐享清利,省去奔波流浪许多苦处。如 今却听得陶甘引来偌大一个财神菩萨,不由几分得意忘形,慌忙把五十铜钱还给陶甘, 只催着他妹子赶快梳妆。 沈金提出他要同张旺一起去甘家,他真想看看这个财神是什么模样,住在那等样的 仙馆洞府。陶甘自然一口应允,又关照他俩须识些礼数,免得吃人耻笑。临行陶甘提出 要沈金支付他十个铜钱的荐头佣金,沈金也照付不疑。 他们三人便跟随陶甘出了碧云旅店,穿过几处大街小巷,来到一处高大粉墙包裹的 园宅后门。陶甘从衣袖里掏出一管钥匙,打开了后门的大锁。 沈金不胜羡慕他说:“你主人真是阔绰。” 陶甘笑道:“这是后花园的东便门,那正大门如京师的王爷府一般,平日里停满了 车马大轿。你想能是你我之辈可以出入的?” 沈金听了微笑点头不迭。 陶甘吩咐他们三人在门里等候,他自去内厅禀报。陶甘去了一盏茶时不见回来,那 女子突然惊叫起:“我们上当了!” 捕快领着六名衙卒从回廊水榭和粉墙假山后包抄而来。张旺从腰间掣出尖刀,沈金 挥手制止了张旺:“这些狗畜牲专门靠杀人领取酬金,你我权且忍耐则个。”衙卒上前 来将他们三人套上铁锁链,押进了后衙西首的监牢。 陶甘收捕了沈金等三人后,便径直来内衙书斋禀狄公。当值的文书拉住陶甘说道: “老爷此刻正在见蓝掌柜的儿子。” 陶甘问:“他儿子来干什么?老爷根本不想审他。” 文书答道:“他来询问衙里为何拘捕他父亲。他进书斋前还一直在这里询问衙卒早 上茅棚里发现死尸的事,你得将这情况告诉老爷。” 陶甘点了点头,走进了书斋。 狄公坐在书斋后,书桌前站着一个二十五岁上下的英俊青年,见他穿戴齐整,举止 潇洒。 狄公见陶甘进来,忙介绍道:“这是蓝掌柜的公子蓝田玉。他为他父亲被捕感到惊 惶,我已向他解释了,此刻还只是嫌疑,究竟他参与了那起凶杀案没有,还要等上公堂 才能审理明白。” “老爷,我父亲昨夜决不可能杀人!”蓝田玉还要强辩。 “为什么?”狄公皱了皱眉头。 “理由说来也甚是简单,昨夜我父亲喝得酩酊大醉,隔院黄先生的儿子背他回家来 时是我开的门——回家后便上床睡了。” 狄公若有所悟地嗯了一声。 “还有,老爷,我思想来当是在哪里见着过那两个凶手。” “真的?快与我细细说来!”狄公不由把太师椅向前挪了一下。 “老爷,我听说那老游民的死尸是今早上在山坡上那间茅棚里发现的,这倒使我想 起一件事来。昨夜月色皎洁,山风凉爽,我正顺着我们宅后那条山径散步,突然看见前 面林子里有两个人影在晃动。其中一个身材丰伟,肩上正背着一个沉重的包袱,莫不就 是凶手杀了人正往那茅棚搬移尸体?这山坡的林于里经常有成群结伙的游民、暴徒歇夜, 我不便走得离家大远。” 陶甘得意地望着狄公的脸,盼望出现惊奇的表现。现在陶甘相信蓝田玉见到的那两 个人影正是沈金和他的同伙。然而狄公突然脸色一沉,喝道:“看来杀人的不是你父亲 而是你!” 蓝田玉呆若木鸡,愣了半晌,说:“老爷莫要戏言,冤枉煞了小人。那夜我只是去 林间闲步,且有人可证实……” 狄公松了口气,问道:“我早料到这一点,那么陪同你的那女子是谁?” 蓝田玉紫涨了面皮,忸怩地答道:“是我母亲的侍婢,我父母亲管教很严,他们不 赞同我俩结婚,我们只得时常到山坡上那间茅棚里相会。她能证实我们是一起在林子里 散步的,但我们昨夜没有去那茅棚。……我们的婚事还望老爷替我们作个主。” 狄公挥手,示意蓝田玉退出。 蓝田玉刚出了书斋,陶甘就高兴地说道:“老爷,案件已真相大白,凶手已……” 狄公微笑着阻断了他的话:“陶甘,还是让我先来告诉你我这里查访的结果:一, 蓝掌柜铺子里那伙计讲的半是假话,他挟私诬告。金银市、当铺的行会商董们都说蓝掌 柜虽然很富绰,做生意很精,但胆子很小,怕犯法,也不敢得罪人,他经常去江夏做生 意。二,昨夜蓝掌柜确实与朱掌柜一起喝酒,而且是喝多了点。三,蓝掌柜坐轿回家被 一群乞丐游民拦住,但争吵不是为那女子的事,而仅仅是讨钱。老游民看来与那群乞丐 不是一伙,也许是正巧路过。蓝掌柜将老游民打倒走了后,老游民便自己爬了起来。那 路边的小贩更说了一件奇怪的事:老游民说的话之乎者也,咬文嚼字、十分文绉绉,根 本不像是乞丐、游民用的语词。我原打算问黄掌柜,蓝掌柜是否真的喝醉了回家来,现 在他的儿子言词凿凿,看来也毋需再去麻烦黄掌柜了。好,陶甘,现在该你谈你的查访 结果了。” “老爷,首先我得告诉你,那蓝田玉见你之前,已向衙卒仔细打听了茅棚发现死尸 之事。不过,我已有确证证明他在林子里看到的情况是真的。” 狄公点点头,说:“蓝田玉看来比他父亲更忠厚本分。” 陶甘继续说道:“他在林子里看的两个歹徒名叫沈金、张旺。沈金有个妹子叫沈云, 就是老爷吩咐我四处去查寻的那个漂亮女子。这三个歹徒已被我全部缉拿归案,此刻正 在衙里西牢押着,专候老爷亲自鞠审。他们一伙原来还有一个人,说是昨夜已先行离去。 我亲耳听见沈金责备他妹妹坏了‘老万叔’的事,怪她没有弄到‘老万叔’的那枚金戒 指。显然那个老万叔正是被杀害的老游民。他们三个都是外乡人,但他们却认识这里的 一个开着黄鹤面馆的刘掌柜。” 陶甘停顿了一下,又说:“老爷,看来这起凶案与蓝掌柜端的是无关了。我以前的 想法错了,那女子拿戒指找蓝掌柜看,仅仅是为估估价,他们间的关系纯粹是巧合。” 狄公若有所思地捋着他那美髯,慢慢说道:“陶甘,你知道我最不愿相信的便是巧 合,而最容易解释的也是巧合。你刚才说起他们与此地的一个开面馆的刘掌柜有来往, 你知道有这样一个人吗?” 陶甘笑道:“不甚清楚。” “你先去查清楚这个刘掌柜的真正身份,我不曾听说过汉阳有一个黄鹤面馆。” 陶甘退下不一盅茶工夫便转来向狄公禀报:“老爷,查清楚了。这刘掌柜原是江夏 县的一个贼窝头民正开着爿面馆哩。看来,沈金一伙也是江夏县人氏。” “罢,罢,”狄公意味深长地说,“你看蓝掌柜也经常去江夏,这又是一个巧合了。 陶甘,我将一个一个亲自审讯,先从沈金开始。你先去将他带到停放尸体的小屋,暂不 让他认看尸体,我随后便到。” 狄公来到停尸小屋时,沈金早已被两名衙卒押着面墙而立。昏暗的小屋散发着令人 作呕的臭气。他命沈金转过身来,一面亲手掀开盖在尸体上的芦席。 “你认识这个人吗?”狄公两眼注视着沈金的脸。 “天哪,是他!”沈金大惊失色,脸吓得苍白。 |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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